| 30年前的我是一个快乐的单身汉,在水东中学任教,那是推土机削平山顶、铲除墓群所建造的一所山区中学,学校面积很大,据说曾是古代周瑜的练兵场。那时的学校都走 “五·七”道路,教育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嘛。因此,学校有农场:水田栽种水稻,旱地种植烟叶和花生。学生在校只有两年,除了学习“数理化”,还要“学工”、“学农”:参加建造校舍(搬运土块石块)、修建操场(收拾遗棺和尸骨残骸)、管理农场的劳动(播种、收割)。时值暑假,校园里只留下值班的我和值班的学生。
接近中秋,保护花生的工作显得十分重要,那晚的任务就是“守花生”。学校早早准备好了手电筒和蚊香,蚊香三分钱一根,比大拇指还粗,有一尺多长,扎在半尺多长的棍子上,点燃后能熏死蚊子也能熏死人,因为它是农药“六六六”粉做的,所谓的“蚊香”就是“六六粉棍”,毒性极大。 傍晚,我带着6个男生,扛着竹榻、竹椅,提着消暑的井水,抱着电筒和一大把蚊香来到了花生地。大家先是对着遥远的落日“喊大山”。然后一支又一支地唱着大家能唱、大家能想得起来的歌。我知道,山很高,我们的歌声一定能传得很远,很远。
天渐渐地黑了,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,只有萤火虫在眼前闪烁;听不到鸟叫,听不见蝉鸣,到处都是“重型轰炸机”恐怖的噪音,它们以无比顽强的战斗力向我们发起猛烈的攻击,学生们点燃了硕大的蚊香,在劈劈啪啪的打击乐中,开始了“世外桃源”的故事会。 唱累了,说累了,新鲜劲也消失了。不知谁嚷了一句“老师,我去解手。”爱热闹的孩子们握着一个小手电筒嬉笑地散开,没有一时半会他们哪能回来呀,我将老师用的大手电筒摆放在竹榻底下,蚊香围着竹蹋重新插了一遍,再用白被单把自己裹了个结结实实。打着小灯笼的萤火虫看够了,也不愿让蚊子碰我的细皮嫩肉呀,白被单中的我竟踏踏实实地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“孙老师呢,孙老师!!”
“是,鬼~~~么?”
我被恐惧的颤音惊醒:“鬼在哪里?”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。 “哇,鬼呀!”孩子们抱头鼠窜。还夹杂着“咕咚”一个声响。
“回来!是我!”愤怒让我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。如同定身大法起了作用,孩子们收住了脚步,胆大者回身将手电的光束射在了我的身上:“哎呀,老师,你吓着我们啦,我们这里只有死人才用白被单的嘛!” “还有,还有,你的蚊香…….”
“谁吓谁啊,你们吓坏我啦。”我摸摸马尾辫,还好橡筋扎得牢牢的,要不头发肯定根根直竖啦。 亮牙仔的脚下又“咕咚”一下。 “什么?”
“老师,老师……..”孩子们吞吞吐吐磨磨蹭蹭。
“恩?说!”
毛友恒突然挑起一个骷髅头“老师,这个!”
“妈耶….”这下该论到我撒腿跑了。 “老师,不怕,我们保护你!”孩子们丢掉骷髅头扑进我的怀抱。
星火和烟雾缭绕中,竹榻如小船摇曳在夜的大海里,摇曳在大孩子小孩子的朦胧里。 在物资极其匮乏的时代,在夜生活极其枯燥的年代,我和我的学生们在传说中的周瑜练兵场上,在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墓群边,度过了这样的一个晚上。
“世上真有鬼吗?”我常常问自己。“有的,鬼在人们的心里。”这也是自己的答案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对“鬼”的认识加深了,“人鬼转换”的方式也越来越清晰了。当然这是后话。呵呵….. 2008.8.13 |